第十章_163
“昨日尹家老宅江湖聚会,整个‘定州城’都传遍了,大清早起来吃个饭,满楼都在议论什么‘桃花流水’,我怎么可能不知道?”楼倾岄嗤笑一声,翻了个白眼。br/如此杂乱的江湖人物聚会,昨夜发生的事犹如长了翅膀般,别说‘定州城’,只怕不出三两日,全江湖都要知道‘桃花流水’重出江湖的事了。br/他虽然倨傲,但是话却字字在理,身为青楼中的小倌,没有任何保护势力,沾惹的事越多对自己越麻烦,为了性命推辞这个烫手的山芋,理由不可谓不充分。br/他遥遥执起手中半盏茶水,“众位,请茶。”br/请茶即为送客,赶人的态度已经表明。br/吴半中和身边两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,他站起身,“凤凰公子,若您能试这曲谱,‘少林’‘武当’‘丐帮’‘三十六盟’‘四十八舵’愿联手向武林中发出保护令,任何人想冒犯你,就是与黑白两道作对,之后我们会联手一直保护你的安危,只要你愿意,这个保护令永远存在。”br/楼倾岄偏着脸,迟疑思考着。手指轻抹过吴半中的掌心,将那琴谱拈入手中。br/翻开第一页,红唇微动,目光震了下,“啊?”br/“凤凰公子,怎么了?”吴半中比他更紧张,连忙开口。br/手指轻摆,他的表情恢复了从容淡定,“这曲子不好驾驭,若是一般的琴,只怕弹不了几句,便断弦裂琴了。”br/“你怎么知道。”有人傻眼,下意识的相问,却换来一个嘲弄的眼神。br/他是琴师,这城中顶尖的琴师,若是看不出岂不丢人?br/楼倾岄抱着琴,目光在第一页上久久停留,眉头越蹙越紧,手指按在琴弦上,却是始终没有弹出一个音。br/房间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他的脸上,随着他表情的变化而变化,呼吸的节奏也随着他的呼吸而动。他皱下眉,大家的脸色就抽一下,他翻过一页,众人才慢慢的吐出一口气。br/只有一个人完全不受他的影响,慢慢的斟着酒,在床榻上悠然的饮着,房间里重复着单调的声音,斟酒,再斟酒,还是斟酒……br/终于,他的唇角露出了笑容,慢慢阖上书页,闭上了眼睛,依旧未动手指。br/除了几人脸上有些微的不耐,那些掌门帮主脸上的表情反而是小小的惊喜,没有人敢出声,没有人敢催促。br/琴声,滑过,刹那震响。br/明丽的声音,清泉水滑,流淌在众人耳边,整个室内顿时被一股浅浅的水汽温润笼罩了,曲调婉转悠扬间,灯光柔媚,仿佛流淌着的水雾在房间飘散,那一缕光芒,像极了夕阳下的残影,投射在溪水面上,被带着远去。br/眼前,仿佛飘过一瓣瓣的粉嫩桃花,在溪水上载浮载沉,从上游而来,在清澈的水中荡下。br/曲调忽然一变,猛的高昂了,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耳边,似是兵器交叠,一声又一声,一声高过一声,肃杀的气氛在空气里渐浓,仿佛凝结了所有人的呼吸。br/溪水中的桃花,早幻化了景象,那朵朵红艳,分明是血色,染红了溪水,染红了视线,染红了那最后一缕残阳。br/有人开始皱眉,有人的手指忍不住的跳动,又被强行的压制住。一名大汉猛的握住了拳,全身的劲气散发开,杀意迸发。br/那斟着的酒声突然停了。br/忽然一声佛号高宣,突兀插入到琴曲中,老和尚沉厚的嗓音低低颂着经文,手掌按着大汉的手腕。br/在经文的流泻中,大汉似乎醒了,那贲张的劲气又渐渐敛了,收了回去。br/斟酒声再起,平静。br/而楼倾岄的琴声却未停,也完全没被老和尚的经文节奏打乱,他沉寂在自己的琴声中,飞快掠动着指尖。br/曲调渐高,却不是刺耳,而是震闷,仿佛一柄重锤在不断敲击着人心,他的和弦勾着主音的颤抖,奇异的和鸣成诡异的声音。br/杀伐气,浓烈的似乎能嗅到血腥,更多人的眼中,浮现了杀气,若不是在佛经声声中,只怕早已癫狂。br/手拢,曲停,顿在最高处。br/胸中一口憋闷之气更浓,似乎全力的一击在聚气后,生生顿在了丹田处,说不出的烦躁不安。br/某人甩下手中的琴,不由分说的撩开帘子,魅惑的男子之声带着三分撒娇,三分讨好扑上床榻,“手疼,给个吻。”br/没有人再去想他,也没有人再去好奇床榻上的人是谁,他们完全沉寂在曲声中,寒着脸,互相望着。br/“了凡禅师……”吴半中良久,才憋出一个名字,看向老和尚。br/而老和尚双手合十,轻声念着佛经,不应。br/平和的佛经在房间轻轻飘散,终于将最后一丝杀伐气消融,这才睁开一双清明的眼睛。br/灵虚一声长叹,“时隔二十载,依然如此动人魂魄,叹哉。”br/吴半中默默点头,“我该庆幸,凤凰公子不是‘琴剑双绝’。”br/谷南暄长长舒了口气,“就算不懂琴律,也懂杀意,这若是全本琴谱,该如何的恐怖?”br/三个人的话,无意给这半本书下了定论,这本“桃花流水”是真的。br/若是假,只怕江湖事宜还好商量,如今是真,这个消息一点出去,怕不是又一场腥风血雨将起。br/几人起身,吴半中起身在案上放下数百两银子,双手抱拳,“凤凰公子,我们将包下整座楼,安排最合适的人选保护您。”br/床上的人没回答,他们也未深究,神色凝重的行出了房门。br/当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,单解衣抚着楼倾岄的发丝,低声询问着,“还难受吗?”br/他不语,只是抽起一缕艰难的笑。br/他的脸色很白,惨白如纸,就连唇色也是雪白,呼吸凌乱。单解衣一只手握着他的掌,一只手抚着他的后心,缓缓的渡着真气。br/当他扑入床榻的一瞬间,她就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凌乱,对于没有武功内力的人而言,驾驭如此强大杀气的琴曲,他一定被震的极难受,但是这样的惨白,却是连她都未预计到的。br/她知道他不会武功,从第一次接触的时候,她就探查过他的内腑气息,空荡荡的普通男儿,没有真气没有内力。br/“是不是杀气反噬?”直到感受他体内的气息渐渐平稳,她才开口。br/他靠着她的肩头,小小的摇了摇头,一双灵动的眼也失了几分清澈,在她的耳边,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,“如果我说,我曾经听过这只曲子,你信不信?”br/也就是说,他的惨白不仅仅是因为这曲子的反噬,而是因为回忆?br/她任他靠着,还能感受到他体温的寒意,没有询问,没有探究,只是悠悠的渡着气。br/“七八年前吧,我还在百里外的‘云州城’的教坊里学习琴艺,曾被教坊中一名暂住的琴师指点一二,有日晚上我想去求他再指点些许指法,在门外就曾听到过这个曲调,只是有些不同。”他轻叹了声,摇晃着下了床,将那甩落的琴重新抱起,摊放在膝头,手指轻滑过,那只曲调飘飘忽忽的响了起来。br/她按着他的手腕,“莫弹了。”br/摇首,他扣着她的手,目光中莫名的思绪跳跃,“让我弹吧。”br/在他的眼神中,她抽了手,那曲调再一次飘动而起,悠悠弥漫在房中。br/只是这一次,是温柔低回,是流水潺潺,是桃花依依,是舒缓的三月之风,是轻摆的池畔绿柳,是缠绵,是缱绻。明明是相同的曲调,却再也听不到杀伐之气,听不到气血惊心的霸道。br/慢慢的,他的曲调开始晦涩,有时候还有些走音,又很快的调整回来,一点点拨动曲调,到最后几是不成曲调了,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是孩童在玩闹乱拨,只有她看到了他此刻眼中的认真。br/“我不知那琴师叫什么,只知道他为人温和,对于询问总是不吝指教,只可惜他与我不过是三两面之缘,从此之后再未曾见。”他的轻叹,有几许无奈,几许怀念,“若无他,又怎会有今日之楼倾岄?”br/几番往复,那曲调又渐渐成了形,开始明朗。br/手指按在琴弦上,曲声戛然而止,他恍然抬首,她默默摇头。br/这些调子,是方才没有弹的,也就是说,这部分是“桃花流水”下半卷曲谱上的内容!br/无论是不是改变,无论这曲子有没有杀伐,无论他记得清楚或者不清楚,这下半曲都不能弹奏出来。br/楼上月下,天晓得有多少江湖人士盯着;房外窗下,又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,他方才那半曲,已被太多人听到。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br/他领悟,颔首。br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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